秋虫【早茶晚酒】 (最后更新 2008年12月23日 14:35)

逛了几次官园,今天终于找到了一条不错的蝈蝈。贵呀!砍了半天价儿,终于以五十块人民的币收为己有。但还是有被劫持的感觉――都全球金融危机了,还敢哄抬物价!好在,本来这几天不阴不阳的心情,在买到了心仪的蝈蝈后,变得稍好些了。

我不知道在北京以外,是不是还有别的城市有人玩儿秋虫,并且乐此不疲,流传了至少几百年。斗蟋蟀――北京叫蛐蛐儿,当然好多地方的人都玩儿,应该以山东产的品种最佳。不过我不喜欢。自小就对赌博性质的活动很不理解,而且心里很抵触,所以连扑克都不会。更何况要把自己的欢乐建筑在小小的虫的痛苦之上,看着它们互相厮咬,直至其中一条没了须子,折了大腿!更何况还要用这些小生命的生死胜负去赌钱!!

而玩儿鸣虫就不同。

“秋虫冬鸣,其乐无穷”。这句话,我从小就听说过。但那时,是不大理解的。小时候玩儿虫,只是跟着大人后面起哄,根本不知道其中的乐趣。长大了,才渐有所悟。在过去,北地苦寒,人们的文化生活又是极其贫乏的。所以,在乏味的寒冬,守着炉火,抱着茶杯,听着本应秋天才有的虫鸣声,会使人顿觉一丝生机,给寒冷的枯冬,平添了不少乐趣。

夏天,也有人卖蝈蝈。小贩用自行车驮着几百个用麦秸编的笼子,蝈蝈们就在里边不厌其烦地叫着。他根本不用吆喝,那噪音老远就听见了。蝈蝈卖的很便宜,老太太买个回家,去哄小孙子,这种场景很常见。不过,我从没见过大人在夏天养蝈蝈的。天气本就燥热,蝈蝈再一叫,应和着树上的唧鸟儿(即蝉)让人觉得更加心烦。午睡都别想了!竟然还有人给蝈蝈吃大葱,说是为了辣得它叫声大点,这不是损虫不利己吗?!当然,也有损别人。每到这时,院子里歇晌的邻居大哥或大爷很可能摇着蒲扇,光着膀子,睡眼惺松地踹开屋门,站在当院一声怒吼,再夹杂些许国骂。顿时就吓的蝈蝈们都不敢再唱了,包括养蝈蝈的人家,也没话可说。更有可能,那只本来鲜活的蝈蝈突然间不知怎地出现在地上,或被踩扁,或成了猫们的下午茶点。谁干的?不知道,反正暗地叫好儿的多。

我从没夏天养过蝈蝈,包括小时候。

北京玩秋虫,按体形大小,大概有蝈蝈、油葫芦、蟋蟀、咂嘴、蛉子(又分草蛉、竹蛉、蚁蛉)、金钟几种。前三种大家都见过,也都听到过它们的鸣声,后边几种,则体形较小,叫声清脆。至于哪种最好,就看个人喜好了。

而我,独爱蝈蝈。

蛉子、金钟我也养过,它们体形太小!还要吃水果。每次换食,一不小心就会跑掉几个。它们四散奔逃,掉在地上,根本找不到。稍不留神就被踩死了。所以用不了几天就又要去买。而且替它们打扫卫生也很麻烦,因为饲养它们用一种几乎密封的小的有机玻璃盒,水果放一天后,就发酸了,味道很不好。

蝈蝈体形较大,即可听声,又可观赏。而且饲养起来,不太费事。按老人的传统,要用羊肉拌豆嘴儿(泡发芽的黄豆)喂它。现在也有人会喂它面包虫。为的是叫声明亮。我不知道蝈蝈在野外是不是吃荤,反正我认为它应该是素食的。而且就我的经验看,喂面包虫的确是叫声很大,但那相当于给蝈蝈吃了兴奋剂,会缩短它们的寿命。这都是贩卖秋虫的商贩们,为了让蝈蝈的叫声听着有精神,尽快卖出去的伎俩罢了。养秋虫不但要叫声好听,没有劈音儿,还要以喂养时间长为最佳。这才是其中乐趣所在。我养蝈蝈,就是喂以葫萝卜加豆嘴儿,每天一次,并且在换食时,清理葫芦里的排泄物,同时让它洗个澡。

说到蝈蝈洗澡,样子着实很是可爱。也许大多数人,都不玩儿秋虫,也就没机会领略其中的乐趣。一小块白毛巾,用温水湿透,拧干,使毛巾成温湿状,然后,把蝈蝈从葫芦里放出来。它先会用须子试探着,很快就爬到毛巾上,用前足蘸着毛巾,洗它的须子,洗它的脸。而且洗得很认真。有时要十几分钟。等梳洗完毕,它似乎觉得心情大好,突然振翅高鸣。那样子得意极了。

等它玩儿够了,叫累了,再把它请进葫芦,它自然会乖乖地进去,吃它的美餐。如此每天如是,看看蝈蝈洗澡,听着它高鸣,既动手操作,又愉悦了心情。其中的乐趣,是无法言喻的,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方能领略。再者,这种乐趣可以一直延续到开春,起码要过了元宵节。等到万物复苏后,它也就结束了短暂的一生,须子干、脆,折掉,最后萎靡老死。而我们,猫了整整一冬,也就该舒散舒散筋骨,出去踏青郊游了。

关于秋虫过冬,小时也很奇怪,觉得不可思议。长大后才知道,我们冬天养的虫,并不是真正的秋虫。它们天一冷,早就留下后代,牺牲了。只是卖虫的心灵手巧,把本该春天才孵化出来的虫,用很麻烦的方法,人为地让它们在冬天提前出生罢了。它们其实是秋虫的下一代。

孵虫,北京话叫“FEN虫”。FEN字四声,到底怎么写,我也不知道。有很多口语的发音似乎都没有明确写法。之所以单起个名称,可能就是要与自然孵化的区分开。其方法简直太麻烦了!秋天虫该甩子时,用沙土盛在浅盆里,放上三尾(音YI,三声)儿的雌虫,让它们任意甩子。入冬后,将有虫卵的浅盆喷上凉水,放在院中冻成薄冰。然后移至有土炕的屋里,土炕必须内外生火,温度极高。此时盆内冰经过高温开始融化,再过一段时间,水分完全烘干。然后在依法喷水,冻冰,烘焙,如此往复,七冻七焙。此时虫卵已化为极小的幼虫,只是还未破壳。每次冻焙一次,还要用细箩筛。到最后一次,虫卵已经透明了,里面的幼虫足须已经依稀可见了。

幼虫孵化后,还要把它们移至罐中用研碎的羊肝和豆嘴儿喂养,使其脱壳。罐中有竹签,让它们攀爬。每七天脱一次壳,要脱七次,并且每次要把自己的壳吃掉,并且第七次脱壳时还不能从罐中竹签上掉下来......天!现在家里都没有土炕了,我也就没试过FEN虫,我想,真让我试,自己恐怕也没那个耐心。旧社会好多人以此为业,混口吃喝,想来,也够不容易的!现在怎么办的,我不知道,总之,原理应该是一样的。

养虫,自然不能放养。得给它安个家。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大家开始用葫芦养虫。

每种虫的葫芦是不一样的。大体是按它们的体形而制。油葫芦的葫芦就短胖,而蝈蝈葫芦则细长。葫芦分身、口、盖、眼几部分。首先,葫芦本身是特殊培育的,才会有特殊的形状,以适应虫的生活。用前还要用茶水反复洗涮内部;口就是顶端的一圈木制镶边,材质各异,讲究的要用名贵木材,诸如紫檀之类的;盖其实一般不用,只是为了美观,盖上往往有几个圆孔,镶以象牙一类东西。这就是眼;还有一个部件,是用铜丝盘成的挡头,叫作簧,放在葫芦里,位置正好在葫芦颈部,防止虫们跑出来。簧都是买完葫芦,找寄生在卖葫芦的边上的专业人士依据葫芦现场制作的,不很贵。有的卖葫芦的也会制作,作为赠品送给买家。到头来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。我很喜欢看他们制作簧。大概是熟能生巧,先比量一下葫芦口、颈的大小,一根铜丝七扭八扭,几十秒就做好了。而且肯定合适。关于盖,其实,一般玩儿虫时,是不用的,第一,眼都是名贵物件,且象牙不能粘,要按眼的大小制作,使之严丝合缝,那也有丢失的可能,其次,盖上盖后,虫的鸣声就传不出来了。

我有过两把好葫芦,一把是养油葫芦的,另一把是养蝈蝈的,真正的紫檀口,自己去配的象牙眼,而且还是有年头的物件。但最后都送人了。我觉得,物尽其用,这么好的东西,真正去用来养蝈蝈,有点舍不得,一不小心再把上边的象牙眼丢了,就得不偿失了。可放着就只是个工艺品。又丧失了东西最初的使用价值。所以分别被两个朋友要走了。一个是他们也懂,也喜欢,再者,朋友,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无价的珍宝。当然,他们也都回赠了我其他玩意儿。

玩虫,还有另类的。看书发现,末代睿亲王,曾经养过青虫,到冬天羽化成蝶,偏偏飞舞,可真是雅兴!就为书上这几句话,今秋,我竟也捕了几条青虫,喂养之,照顾之,直到成蛹。心中暗喜,企图等入冬后使其孵化,在朋友面前博大家一乐,当然也为了显摆一下。结果羽化出的,竟是大蛾子!这下,的确博得了笑声,但分明是放肆的嘲笑,且笑声不绝。好在,那天只是预演,只是一个朋友在笑的笑声……

看来,简单的东施效颦是没有好果子的。玩儿,也要用心。

忽然想到此事,加了这段,也让看到此文的朋友多些笑声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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